第 234 章

回到那間簡陋的土屋，陸秋水的話雖在理，卻像一根細刺紮在我心裏，無法輕易拔出。我終究是不死心。

趁著他借著輪椅在屋內有限活動、適應著打理一些簡單家務時，我將師祖留下的那個包袱再次打開，把那疊寫滿密密麻麻字跡和詭異圖譜的手稿，在膝頭一字排開。油燈昏黃的光線下，那些字跡仿佛都帶著血與毒的氣息。

我一頁頁仔細翻閱，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線索。師祖不愧是萬毒宗不出世的天才，她憑借零碎記憶和自身理解，竟真的將煉制毒傀儡那陰毒詭譎的法門還原了七七八八，步驟詳盡，用料狠辣，看得我脊背發涼。

可是，正如陸秋水所言，通篇看下來，只有如何煉制、驅使、增強傀儡的法門，字裏行間充滿了對力量和控制的狂熱追求，卻沒有只言片語提及如何克制、如何反制、如何……在利用其力的同時保持自我。

難道真的無解？

我不甘心，閉上眼，努力在腦海中回溯那夜在客棧，借著油燈光影，看到的刻在墻上的、來自師父蘇葉改良後的《毒蠱真經》下半部。那些文字和圖譜更加深奧晦澀，側重於化解、共生與平衡，與師祖手稿的霸道狠戾截然不同。

我試圖將兩者對應、結合，尋找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——能否用師父那平和共生的理念，去駕馭甚至馴服師祖手稿中那狂暴的傀儡之力，將其限制在局部？

思緒如同陷入一團亂麻，一時半刻根本理不清頭緒。各種藥性、經絡、蠱毒運行的原理在腦中激烈碰撞，卻始終找不到那個關鍵的、能將一切串聯起來的節點。

我蹙眉沈思，完全沈浸其中，突然一驚，連陸秋水何時推著輪椅到我附近都未曾察覺。

他看著我那副近乎走火入魔的執著模樣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拿起角落的野菜籃子，就著門口的光亮，安靜地摘撿起來。然後又摸索著生起那小泥爐，燒上水，將淘洗好的米下了鍋。

屋內只剩下柴火輕微的劈啪聲，和我無意識翻動紙頁的沙沙聲。

我知道，他並非真的認命，只是不願我再為他涉險，不願我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最終換來更大的失望。而他接過這些瑣碎家務，也是一種無聲的體貼，為我騰出更多時間去鉆研。

其實，到了此刻，我這般執著，已經不全是為了他了。

這更像是一個頂尖的廚子，偶然得知了一道傳說中絕世佳肴的殘缺食譜，明知其用料危險、步驟覆雜，甚至可能毒死人，卻依舊心癢難耐，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琢磨、去推演、去嘗試還原，甚至……想要征服它。

那種面對極致難題的挑戰欲和探究欲，已經超越了對特定結果的追求。

我擡起頭，看了一眼正在笨拙卻認真地看著鍋的陸秋水。他感受到我的目光，擡起頭，對上我的視線，極淡地、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唇角，沒有任何催促，也沒有任何勸阻。

然後，他又低下頭，專註於那鍋漸漸冒出的米香。

我收回目光，深吸一口氣，再次將心神沈入那浩如煙海的毒經與手稿之中。

無論如何，總要試一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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